第5章 新来的服务员
林晓晨决定招一个兼职。
不是因为忙不过来,是因为店里太安静了。苏雨桐每天下午来坐两个小时,喝一杯美式,不怎么说话。张浩然偶尔来蹭网打游戏,但大部分时间店里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台嗡嗡作响的咖啡机。
他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。A4纸打印的,用透明胶带贴在玻璃门上,边角有点卷,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第一个来应聘的是个大学生。穿一件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,头发染成了亚麻色,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。他走进来,环顾四周,鼻子动了动,像一只狗在闻气味。
「老板,工资多少?」他开门见山。
「时薪十五。包一餐。」
大学生撇了撇嘴。他的嘴唇很干,起了皮,像是舔了很多次。「太少了。我之前在奶茶店做,时薪二十。」
「那你去奶茶店吧。」
大学生走了。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,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——是那种便宜的、橘子味的、超市里十块钱一大瓶的洗发水。
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女人。穿一件花衬衫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皱纹,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纸。她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,倒了一颗在掌心里。糖是柠檬味的,黄色的,像一颗小太阳。
「我以前在酒店做过前台。」她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被烟熏过。「后来身体不好,就歇了。」
林晓晨给她做了一杯美式。咖啡液从咖啡机里滴出来,颜色从琥珀色慢慢变深。他把杯子推过去,瓷杯和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「叮」。
女人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她的嘴唇很干,碰到杯沿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「吧嗒」,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雨水。
「还行。」她点点头。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一把折叠扇,打开了。「比我以前喝的速溶强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能来?」
「明天。」
「好。明天我教你用机器。」
女人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,挂在食指上。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——是一只棕色的泰迪熊,毛已经磨秃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,像是被人抱了无数次。
「我叫王姐。」她说。
「林晓晨。」
王姐走了。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,带着一股润喉糖的柠檬味。
林晓晨坐在吧台后面,看着那杯她用过的咖啡杯。杯壁上没有口红印,只有一个淡淡的、干裂的唇印,像是干旱土地上的裂缝。
他想,也许这个店不只是他的。它也是王姐的,是苏雨桐的,是张浩然的,是每一个推门进来、带着一身风尘和故事的人们的。
第二天王姐来的时候,带了一盆多肉植物。
「放窗台上吧。」她把花盆放在吧台边上。泥土是湿润的,叶片肥嘟嘟的,在阳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泽,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。「我家的多肉太多了,分你一盆。」
林晓晨点点头。他教她用咖啡机,从磨豆、填粉、压粉、装手柄、按开关,一步一步地演示。王姐学得很认真,拿出手机录视频,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,指甲修剪得很短,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,在灯光下泛着贝壳一样的光泽。
「你这机器挺贵的吧?」她问。
「还行。两万多。」
王姐吹了一声口哨。嘴唇上的干皮被气流掀起一角,像一面小旗在风中飘。「我干了半年酒店前台,工资加起来都没两万。」
「慢慢来。」林晓晨说。「咖啡这东西,急不了。」
他想起自己学咖啡的时候。三年前,关掉乐队,离开广告公司,拿着最后的五万块钱,去了一家咖啡培训机构。每天练拉花,奶缸打发奶泡,手腕抖到发酸,回到家连筷子都拿不稳。但每一次拉花成功,看到奶泡在咖啡表面展开一个完整的叶子图案,他都会开心得像个小孩子,举起杯子给教练看,像个交作业的学生。
「老板,你以前是干嘛的?」王姐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「做广告的。」
「广告好啊,来钱快。」
「来钱快,走人也快。」林晓晨笑了笑。笑容有点苦,像是嚼了一口没加糖的黑巧克力。「我干了八年,最后一年,公司裁了三分之一的人。我运气好,是那三分之一。」
王姐没说话。她端起自己泡的咖啡——第一杯,粉量没掌握好,萃取过度,颜色深得像酱油。她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,像是在劝自己「凑合喝吧」。
「我也是。」她最后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「我以前在酒店做前台,干了十二年。后来酒店装修,把我辞了。理由是「年龄大了,形象不符合品牌调性」。」
林晓晨看着她。四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染成了栗色,发根长出了一截黑色,像是斑马线上的黑白条纹。脸上的粉底有点厚,盖住了皱纹,但也盖住了皮肤的呼吸。
「你多大?」他问。
「四十六。」
「看着像三十六。」
王姐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没有杂质,像是雨后的天空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片云。
「你嘴挺甜的。」她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很粗糙,像砂纸一样磨手。「难怪那漂亮姑娘天天来。」
林晓晨的耳尖红了。
「她不是……」他想解释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「她只是来喝咖啡的。」
「嗯,喝咖啡。」王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一切,但又善良地选择不说破。「我年轻的时候,也「只是去喝咖啡」。」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。风把一片落叶吹到玻璃门上,叶子贴着玻璃滑下来,留下一道浅黄色的痕迹,像是一笔画了一半的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