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咖啡店的清晨

六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，林晓晨已经在厨房里站了十分钟。

不是睡不着，是习惯早醒。三十一年养成的毛病——高中时为了赶早自习，大学时为了赶兼职，工作后为了赶方案。现在开了咖啡店，没人催他了，生物钟却像上了发条的钟，到点就响。

他盯着咖啡机上的指示灯。红色，表示还没预热。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关，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刚睡醒的人在打呼噜。

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，皱巴巴地铺在城市上空。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打在空荡荡的街道上，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群沉默的哨兵。

他换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——领口磨出了毛边，像是穿了很多年。不是买不起新的，是这件最舒服，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像旧情人，熟悉、温吞、不惊艳但安心。

「半步咖啡」开在一条老街上。门面不大，六十平米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只咖啡杯的剪影，是陈念用马克笔画的——一只眼睛红一只眼睛绿。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手写木牌，字迹有点歪，是他自己刻的。

钥匙插进锁孔，金属摩擦发出一声清脆的「咔嗒」。推开门，风铃响了一声——不是电子的，是真正的铜铃，声音沉闷而温暖，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「早」。

他先开灯。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，照亮了木质吧台、墙上的黑胶唱片、角落里的绿植和靠窗的两排桌椅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和咖啡豆混合的味道，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，等着他走进来。

然后他开咖啡机。预热需要五分钟。这五分钟里，他擦桌子、摆椅子、整理吧台后面的杯架。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，像是做了一千遍的肌肉记忆。

第一杯咖啡是给自己做的。手冲，耶加雪菲，水温92度，粉水比1:15。热水穿过咖啡粉的那一刻，一股果酸味弥漫开来，像春天的风吹过果园，带着一股青涩的甜。

他端着杯子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街道慢慢醒来。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过，扫帚在地上划出「沙沙」的声响；早餐店卷帘门被拉起来，发出一声尖锐的「哗啦」；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，书包上的挂件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

手机响了。是张浩然。

「起来了没？」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，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。背景音是键盘的敲击声——这家伙又在熬夜打游戏。

「开了。你在网吧？」

「嗯。最后一局。你今天店里有人吗？」

「没有。一个人。」

张浩然沉默了两秒。键盘声停了。

「那你注意安全。我下午过去。」

「嗯。」

挂了电话，林晓晨喝了一口咖啡。温度刚好，不烫不凉，像是这个城市的早晨——不冷不热，不死不活。

他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。梦里他回到了高中礼堂，抱着吉他，台下坐满了人。苏雨桐坐在第一排，马尾辫，白衬衫，安静地看着他。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，她站起来，鼓掌。掌声很轻，但在梦里像雷鸣一样响。

醒来时，枕头是湿的。

他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。三十一岁的男人，不应该为高中时的一个女孩流泪。但他确实哭了，哭得悄无声息，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漏了，止不住。
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。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，打在咖啡店的玻璃门上，折射出一道彩虹，在地板上一闪而过。

林晓晨站起来，把咖啡杯洗干净。杯壁上残留的咖啡渍，被水流冲走，在下水道里消失，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